(一)微短剧的叙事模式
随着数字技术向文艺创作领域的深度渗透,各类文艺形式在叙事范式上发生结构性转向,为文化内容的生产奠定了新的技术基础与认知框架。人工智能技术也在文化旅游设计领域展现出极高的适配性,能在多智能体协作的框架下赋能创新数字文化旅游体验。
作为数字智能媒介环境下兴起的新大众文艺形式,微短剧承接了数字化文艺的技术赋能逻辑,同时形成了适配自身属性的叙事特征。微短剧是数字时代典型的超媒介,在其碎片化、轻量化的外表之下始终吸收着此前电影、电视的连续叙事传统,内嵌以完整的线性结构,具有明确的故事主题、因果连接和主线情节;其叙事常常在追求“即时”与“连续”、“碎片”与“整体”、“瞬间”与“永恒”等多组矛盾关系中寻找平衡。
微短剧的叙事设计深度契合青年群体的媒介接触习惯与需求偏好,成为吸引青年受众的优势:微短剧与短视频共生触达、与长剧共享互补、与网文爽感互通,通过“横屏”到“竖屏”的空间形变、“故事”到“冲突”的时间加速、“放松”到“爽感”的情感转向,适配青年群体的媒介使用习惯与心理需求。而城市文旅微短剧易引发观众情感卷入的在地化叙事,将流量优势引导转化为产业和市场优势,其在受众接受上的易得性、广谱性,赋予了延伸人们文化感受空间的极大活力。
(二)面向青年的数字化城市传播
数字媒介的兴起重塑了城市传播的形态与路径。数字治理为城市背景下的公民参与和公共服务交付提供了转型机遇,社交媒体平台被用作促进参与式治理和实现市政公共服务目标的关键工具。数字媒介使用已成为人们认知、体验和居住在城市中的日益常规的组成部分,在城市文化传播中能丰富传统文化的含义、加强文化联系,使观众获得更沉浸式、更个性化的参与体验,同时触及全球观众,促进多元文化交流与对话;而短视频对城市物质空间、文化空间、生活空间的拟态复现,展现了独特的地方特质,推动了人与地方文化的深层认同,催生了更加多元的“新地方感”,让许多“小城” 突破沉默走向大众视野。
城市文旅利用数字技术和新大众文艺媒介面向青年进行城市传播的同时,青年群体也在主动通过数字化手段参与城市传播,二者共同构成了城市媒介形象构建的重要实践。数字技术的发展使得人们无需旅行就能沉浸式地“发现”目的地,而青年群体对参与沉浸式虚拟旅游活动的意愿更强。可见,数字媒介为青年参与城市传播提供了路径,成为城市文化传播中不可忽视的参与力量,但青年群体的数字化城市传播实践仍然存在诸多问题尚未解决。
(三)青年群体的城市实践
青年的城市实践呈现出鲜明的多样性。新自由主义城市规划常常边缘化青年参与,限制了他们塑造可持续城市未来的潜力,然而,当代青年仍然凭借独特的出行模式和实践活动,对城市产生了重大影响,他们深度依赖智能手机和位置服务,围绕“个人第三空间”出行,偏好在同一空间同步开展物理与数字活动;青年的媒介地方感的建构基于媒介化与个体化两种进程的相互交缠,在个体的空间实践中遭遇,从而生成了不同类型的空间实践者:打卡者与漫步者。具体而言,Citywalk通过社交媒体的传播显著地影响和构建目的地体验,青年漫游者形成“记忆认同-地方性认同-身份认同”的认同循环,是当代青年试图转向积极“人-地”关系的探索。
以上研究表明,媒介化叙事是青年地方感建构与城市实践的关键,不同媒介形态会通过差异化的传播逻辑,塑造青年截然不同的城市感知。与短视频、图文等以景观展示、信息传递功能为主的媒介不同,微短剧的核心特质在于相对完整的剧情叙事与人物塑造,其对城市文化的塑造体现为将青年主角的行动轨迹、故事演进与城市空间结合,让城市文化在人物成长与情节推进中建构。上述研究还指出,文旅微短剧能够通过在地化叙事引发观众的情感卷入,推动流量向文旅消费转化;除此之外,其能通过城市意象塑造,强化观众对地方的认同感与归属感。但现有成果尚未厘清文旅微短剧以剧情为核心的城市文化建构机制,未能明确其区别于其他城市传播媒介的独特叙事路径,对微短剧叙事如何作用于青年地方认同的内在机理缺乏系统性的实证分析与理论提炼。
本研究采用归纳式主题分析法并辅以叙事学视角的质性分析。主题分析从静态视角探索文旅微短剧呈现了什么样的城市文化与青年形象,并于受众反馈中进行验证;叙事学分析则依据叙事空间理论框架,解析文旅微短剧叙事空间的形成机制,探索文旅微短剧中的城市文化与青年形象如何被呈现。
(一)研究方法
本研究基于纳伊姆(Naeem)等人提出的系统性主题分析法,针对文旅微短剧的多模态视听文本与受众的评论文本进行主题分析。首先,对文旅微短剧样本进行了全量观看、逐一编码,记录城市要素、青年形象等结构化指标;其次,爬取了20部热门文旅微短剧的评论区,对收集到的评论文本进行检查与筛选,保留了其中与“地方”相关的有效内容。经验文本收集完毕后,采用归纳式主题分析对以上数据进行格式转换、类目界定等处理后,获得城市文化要素、青年形象与用户感知的最优主题范畴。
(二)研究对象
在文旅微短剧样本的选择上,对国家广电总局“跟着微短剧去旅行”创作计划第1-5批次共162部微短剧进行系统性梳理与分析。经过初步观看,依据三个原则筛选:相关性原则,剔除纯虚构架空、与城市文旅无关的剧目;可获得性原则,剔除未上线或片源下架的剧目;完备性原则,确保样本包含完整的剧情铺陈与视听呈现,得到136份样本;再经过逐一观看,去除与青年主题无关的内容后,最终得到124份有效样本。样本选送自全国28个省/直辖市,题材包括职业奋斗、休闲娱乐、文化传承与社群情感等类别,在地域分布与题材类型上具有良好的代表性。
在评论样本的选择上,对上述文旅微短剧样本从综合题材(职业奋斗、社群情感、文化传承)、城市类型(乡村古镇、历史古城、风景胜地与现代都市)、青年形象(文化传承者、创新实践者与社群共生者)与播出平台几个指标进行考量。除此之外,综合考量热度、评论质量两个因素,综合筛选播放量或热度大于1000万或总评论互动数据大于3000条的剧目作品,逐一观看并考察评论区互动质量,最终选择《又见欧阳修》等20部作品,经人工筛选剔除无效内容后完成规范编码,以主题理论饱和为编码终止标准,具体情况见表1所示。
文旅微短剧通过视听话语将城市物理空间转化为“叙事空间”,既呈现静态的城市文化图景与青年形象,又通过特定叙事策略实现二者的动态关联。
(一)城市图景与青年形象——文旅微短剧的静态呈现
本研究基于刘易斯·芒福德(Lewis Mumford)的人文城市观念对文旅微短剧中的城市文化要素进行提炼,得出生活保障、成长发展、社交链接3个维度、14个主题(居住环境、生态环境、基础设施、运动健康、城市休闲、教育资源、职业机遇、文化传承、创意实践、多元文化、城市空间、兴趣平台、公共渠道)以及51个初始子主题,以此描绘目前文旅微短剧的城市要素整体图景,从宏观层面对已有的城市文旅微短剧中基于青年受众的城市文化主题进行梳理与整体把控。
首先是生活保障维度,芒福德主张城市建筑应服务于人的生活需求。居住环境主题展现城市为青年提供了安全健康的配套,例如《遇见你的第一次》展现了“洁净且卫生的居住环境”“青年合租”等要素,构建了故事发生地的基础生活便捷度;生态环境要素指客观自然环境,例如展现宁波“海滨”“绿地”等风光,体现城市绿色生态环境并赋予叙事浪漫基调;基础设施主题则反映配套齐全度,例如展现“便捷的交通”“多样的日常生活物资来源”,表明基础设施支撑了青年的便捷生活。此外,《欢迎来到好来屋》与《加速吧,我的机车女孩》分别体现“运动健康”和“城市休闲”主题,描述“剧本杀”“体育竞赛”等要素,投射出城市开放包容的印象与文化附加值。
其次是成长发展维度,城市规划应以人民为中心,满足青年教育、社交与职业探索诉求。教育资源主题指城市对青年受教育需求的保障,如《拜托了!老爸》呈现了“校园环境”“教学设施”等现代化教育环境;职业机遇体现城市提供的成长空间,该剧还通过“企业危机”“职场竞争”等元素,体现了城市提供的丰富职业发展机会;文化传承主题指青年对传统文化的主动传承,如《我在风起的云端等你》讲述女主传承火腿制作技艺,体现“非遗技艺”“民俗文化”要素;多元文化主题指“古为今用”和“文化交流”,如《风吹茶花香两岸》呈现了“两岸交流”及台湾文化与哈尼族文化碰撞的场景;《老盔有了新主人》则通过发扬京剧文化,体现了城市文化的创意实践要素,即青年个性化的创新实践行为。
最后是社交链接维度,芒福德主张多核心城市结构以保障居民活动半径,满足青年社交需求。城市空间主题指公共空间,《重返大观园之十二花神》体现了青年利用“公共广场”开展活动;兴趣平台如《欢迎来到好来屋》中青年经营“剧本杀”店的故事,展现了城市活力;公共渠道主题体现公共参与,《水韵风情梦塘栖》讲述青年村官推动乡村振兴,体现了城市治理的人文关怀,强化了青年与城市的社会情感链接。
综上,文旅微短剧集中体现了面向青年的城市文化要素。随着经济社会发展,青年对城市需求发生革新。文旅微短剧作为新大众文艺形式,其呈现的城市文化要素正是对这种现代化城市需求的映射。
青年形象部分聚焦文旅微短剧中青年与城市的“人-地”互动,提炼出3个维度、11个主题(非遗传承、城市历史、传统复兴、本土文化、创新创业、生活实践、数字技术、休息娱乐、人际互动、价值共鸣、社群组织)以及39个初始子主题,归纳出文化传承者、创新实践者与社群共生者三类青年形象。
第一,文化传承者形象。城市作为“文化的容器”,其基本功能包括文化功能,而青年正是浸润在这一容器中。《祈安澜》中,青年通过学习与传播非遗知识,承担起非遗守护者的责任;《关于我的祖宗是诸葛亮这件小事》以讲述城市故事、打卡历史地标等方式,让成都的历史底蕴与文化记忆在青年群体中得以延续;《旗遇水乡》借助“国潮”与传统服饰,在现代生活场景中推动传统与当代联结;《跟着唐诗去旅行》则通过与杜甫同游的视角,展现四川本土美食与民俗习惯,传播独具特色的地方文化。
第二,创新实践者形象。城市的“磁体功能”依赖于人群聚合,当今城市的生命力更依赖于青年的创新创造,青年是现代性城市发展的推动者。《黄河在这里拐了个弯》讲述青年村官返乡创业、参与公共建设,积极投身乡村振兴的创新探索;《遇见可克达拉》描绘了情感受挫的都市女孩通过背包旅行拥抱美好生活,体现了生活实践层面的探索与豁达态度;《遇见唐诗》借助游戏形式展现文化与科技融合,以数字化手段推动城市文化的现代性表达;《驴火了》则创意性地通过驴的视角展现保定的休闲娱乐场景,融合了传统的驴火文化与新时代的生态生活之美。
第三,社群共生者形象。人是城市图景的主体,社群凝聚力源于个体的互动与共情,青年则是维系城市互动的纽带。在人际互动层面,《周五下班后》展现了“北漂”青年间互帮互助、温暖有趣的友情构建;在社群组织层面,《热点女王》通过编导的工作日常展现了职场社群的紧密联结;在价值共鸣层面,《非正式营销》与《铁拳无敌杨芊芊》关注“环保”“女性主义”等议题,在公共话语空间引发情感与观念的共振,有效维系了城市社群的凝聚力。
综上,文旅微短剧中集中展现了多元的青年形象及其与城市的互动。当代青年需求更加多元,青年既是城市传统文化的承接者,也是现代性的推动者,更是社群凝聚力的纽带,文旅微短剧的呈现也贴合了当下青年的需求,适配当下的城市文化传播逻辑。
(二)空间叙事机制——文旅微短剧的动态表达
20世纪80年代,加布里尔·佐伦(Gabriel Zoran)在《走向叙事空间理论》中建构了地志层(topographical)、时空层(chronotopic)与文本层(textual)的三维空间模型。本研究认为,文旅微短剧对城市文化图景与青年形象的呈现,本质上是通过视听话语将物理空间转化为“叙事空间”。查特曼则是区分了出于美学目的的修辞和出于意识形态目的的修辞。
在文旅微短剧地志层,物理空间被构建,经修辞话语成为具有符号意义的能指,其叙事核心是对生活保障维度城市要素的表征重构,包含居住环境、生态环境、基础设施、运动健康、城市休闲五大主题。微短剧结合直接描写与叙事间接呈现,对这些要素进行精准符号提取,如基础设施方面并非全景式展示市政建设,而是通过路口车流、商超门头、公园绿植等代表性视觉元素,辅以镜头纵深感、延时摄影、色彩对比等视听手段呈现;自然景观与人文场所则通过航拍、全景镜头展现城市风貌,呼应青年对宜居环境与休闲体验的需求。而地志层的符号重构机制则借助叙事修辞实现城市物质要素与青年需求的对接。查特曼指出了两种叙事修辞,一种旨在劝服接受作品的形式;另一种则旨在劝服接受对于现实世界里发生的事情的某种看法。可以看出,话语空间的建构始终带有叙事者的意图,微短剧在地志层对空间进行符号化处理,其意图正在于将静态的城市物质资源转化为可被青年感知、认同的视觉符号,让空间脱离地理限定意义,成为青年的文化承载所、安全庇护所和自我表达与成长的空间。
时空层是事件与运动交织形成的动态空间结构,包含共时性的客体关联与历时性的轨迹演进,其生成受人物行动、情节逻辑等多重因素驱动,其叙事体现了成长发展维度与文化传承者、创新实践者形象的动态关联。时空层通过青年实践,将城市空间的静态要素转化为连续叙事,例如职业机遇依托返乡创业等情节联动城市产业空间,文化传承与创意实践串联传统戏剧馆等场景,多元文化通过中外交流与传统创新剧情衔接不同文化空间。而时空层的动态关联体现为叙事工业化生产,形成了“青年元素+城市文化背景”的组合配方。如“返乡青年+非遗技艺”将创业奋斗与地方文化挂钩,“时空穿越+地标打卡”创新性地使得古代名人与现代青年主角相遇,碰撞出全新的火花,表达了对传统文化的现代性转述。这些配方精准适配青年情感结构,使宏大城市文化价值通过青年角色的日常叙事有效表达,实现青年实践与城市律动的关联。
文本层是符号文本的空间结构,其形成受三重因素制约:语言的选择性决定空间重现的详略精度,文本的线性时序影响空间运动的轨迹方向,视角结构的切换则塑造不同的空间感知焦点。景观不是一种个体特征,它们反映了一种社会信仰、实践和技术,景观的形成反映并强化了某一社会群体的构成。因此,景观的形成体现了社会意识,而社会意识也会通过景观得以巩固和再生产。社交链接维度的城市空间、兴趣平台、公共渠道等功能性要素,经语言选择与视角设计转化为情感符号:例如公共广场聚焦青年文化活动与社群互动、兴趣平台突出共同爱好共鸣、公共渠道通过青年村官推动乡村振兴等场景,强化城市包容与青年担当的双向呼应。进一步,社群共生者形象形成,通过时序编排与景观互文实现其与城市文化的深度绑定:人际互动置于老街、社区公园等“在地感”景观,价值共鸣通过环保、反内卷等议题转化为可感知文化实践,社群组织打破物理空间界限形成地域性、集体性认同。而文本层意义建构是策划者、创作者与青年受众“共谋”的结果:策划者提供文化资源,创作者将其转化为适配青年情感的叙事文本,受众通过点赞、评论等具身实践反馈,形成双向意义共创。
最终,文本层通过符号场域、意义升华与生态共谋,完成了从“空间”到“地方”的跨越,城市空间最终转化为青年群体情感归属与身份认同的“地方”。具体图1所示。
本文通过主题分析法明确了文旅微短剧构建的城市文化图景与青年形象,揭示了其面向青年群体的叙事逻辑。而传播效果最终需落脚于受众的感知与反馈,因此下文将在城市文化图景与青年形象的框架之下,对受众感知进行系统性归纳与分析,得到了2个维度(城市形态感知、角色剧情感知)、6个主题(基础物质感知、发展空间感知、社交机会感知、传承传统文化、创新/实践体验、剧情社群互动)以及36个初始子主题,以此验证受众触达效果,回应并验证引言部分提出的“文旅微短剧是如何通过其叙事策略,塑造受众的城市感知,并影响其地方认同”的研究问题。
(一)城市形态感知
受众对城市形态的感知可以从最基础的生存条件,也就是“城市提供了什么物质/外在基础”;城市提供的发展空间,也就是“城市提供了什么个人发展/成长机会”;以及在城市内可感受到的社交或人情氛围,即“城市提供了什么社会交往条件”三个角度进行把握。
首先,对基础物质的感知是受众对城市最直观、最表层的认知反馈,与文旅微短剧中呈现的生活保障维度对应,主要围绕剧集呈现的城市特色美食、自然风景、旅游胜地、基础设施等具象化内容展开。例如“马府家宴颠覆了对河南吃食的认知”“‘驻妈’看看在浙江的河南娃想胡辣汤烩面”,对城市的本土特色风物进行正向点评,既有外地受众对其产生的新奇感受,也有本土受众产生的家乡情感联结;而“咱家的景色如同一幅动人的画卷,满目翠绿,蓝天白云,让人心旷神怡”则是本土受众对家乡生态景观的自豪。除此之外,基础物质感知还包含了对城市旅游景点的推荐、地标区域的辨认、物价水平的讨论等多元反馈,印证了文旅微短剧通过居住、生态、基础设施等要素构建城市宜居形象的叙事效果。
其次,发展空间感知体现了受众对城市深层文化价值与发展潜力的认同,对应上文中成长发展维度。“当时学欧阳修的《醉翁亭记》就很喜欢他,没想到‘驻驻’你做了短剧”“人文景观传递驿城文化”就体现了受众对剧集呈现的城市历史文化的深度认同;而“宋凯说凭着非遗传承人的身份改直播内容说不定能大火”“老板画的饼好吃不好咽”这类评论,则对应了剧集对数字技术应用、职场生态等青年成长相关内容,反映出受众对城市为青年提供的发展空间形成了清晰的认知。
最后,社交机会感知维度则与社交链接维度呼应,体现了受众对城市社交属性、情感联结功能的感知与反馈,既有“胡同生活总是那么惬意和温馨,希望大家能够感受胡同的生活”这类对城市社交氛围的热爱,也有“放假回家就去爬铜山,逛铜山湖”这类由剧集内容激发的线下游览与社交参与的意愿;除了上述内容外,还有对剧集中地域文化交流、社交场景冲突的相关讨论,说明剧集呈现的城市公共空间、兴趣平台等内容能让受众感知到城市提供的社交机会与情感联结载体。
(二)角色剧情感知
约翰·菲斯克(John Fiske)认为,日常生活给大众文化提供了许多开放性的文本资源,在那里大众享受着对文本的各种各样的与众不同的解读和建构,从而形成属于自己的文本意义。文旅微短剧受众对角色与剧情的感知,围绕传统文化传承、创新实践体验、剧情社群互动三类展开,呈现了青年受众对剧集叙事的独特解读与剧集中呈现的青年形象的情感共鸣与价值认同。
传统文化传承的感知反馈主要围绕受众对角色非遗传承、历史传播、本土文化挖掘等行为的评价与共鸣展开。在相关评论中,受众的态度表现为“张福海公开招徒需要多大勇气,还好最后没让传承的心血白费”这类对角色非遗传承行为的共情与认同,也有“希望更多的人能够走进舞狮的世界,感受那份独特的魅力和力量”等对传统文化传承的呼吁;但也有受众对剧集未展现本土文化符号表达不满,例如“为什么不用四川话啊”就体现了受众对本土方言与民俗文化的关注,希望文旅微短剧能更多地展现本土方言符号;还有部分评论更升华为“这部剧让我更加热爱我们的国家和民族文化,为身为中国人而自豪”的民族文化认同感,充分印证剧集塑造的文化传承者形象成功触达了受众,并激发了强烈的情感与价值共鸣。
创新实践体验的受众反馈体现了受众对青年角色创新创业、职场实践、生活探索等行为的评价与认同。受众既对角色返乡创业、职场成长的行为表达了“大学生回家创业也太励志了”“顾小酥当大厨,那是众望所归”的高度认可;也因剧集内容产生了“这部剧让我对农村生活有了新的认识,原来乡村也可以这么有诗意”的地方认知刷新;同时还有“看了这部剧,我都想学做菜了”这类由角色行为引发的个人行动意愿;以及对“古代的浪漫和现代游戏设定新奇感”这类创新叙事的积极评价,反映了受众对创新实践者形象的价值认同。
剧情社群互动的感知反馈,则是呈现了受众对角色人际互动、价值表达、成长经历的讨论与评价。在受众的评论反馈中,最突出的是受众对角色现实生存体验的深度共情。“哎,同为帝都打工人,每天拼命卷,哈哈哈哈,也是听着老板的饼,左耳朵进右耳出”“农村的女娃娃,重要的不是幸不幸福,而是丢不丢人,说得太对了,亲身经历”,充分体现了受众对角色成长困境与情感体验的强烈代入感。除此之外,受众也围绕角色关系发展、剧情逻辑、作品核心主旨展开了丰富的讨论,反映了剧集通过青年角色的人际互动与价值表达,实现了与青年受众的深度情感同频。
综上所述,文旅微短剧的城市文化图景与青年形象,在受众端通过城市形态与角色剧情两大类感知途径,先回应“城市里面有什么”,在基础设施、发展空间与社交机会三重主题中感知到城市的基本形态;随后将文旅微短剧呈现的内容深度内化,形成了对剧情和角色的价值判断与情感联结,在传承传统文化、创新实践体验与剧情社群互动三大主题中,有效地实现了认知传递、情感共鸣与价值认同。
数字技术向文艺创作领域的深度渗透,推动了各类文化内容叙事范式的结构性转向,也为城市文化的青年化传播开辟了全新的路径。本文以国家广电总局“跟着微短剧去旅行”创作计划作品为样本,围绕“文旅微短剧呈现了何种城市文化图景与青年形象”“其如何影响青年地方认同”两个核心问题展开分析,旨在厘清文旅微短剧的城市图景与青年形象建构逻辑,解析其影响青年地方认同的内在机制,通过受众反馈验证传播实效。研究发现,文旅微短剧搭建了三重城市文化图景,塑造了三类核心青年形象,通过三层空间叙事完成了青年地方认同建构,最后受众感知分析验证了其叙事策略与认同建构的有效性。
从文旅微短剧的内容叙事层面看,个体价值与家国叙事的共生,始终是当代青年文化表达的底色。安东尼·吉登斯(Anthony Giddens)认为“自我认同”是在现代性的条件下,个体依据其个人经历所形成的、作为反思性理解的自我,个体始终在日常实践中,寻求着现实自我与理想自我、个体价值与社会角色的统一。在城市文旅传播叙事中,微短剧虽然呈现碎片化、轻量化外观,但其内部仍保有连续叙事、因果推进与主线情节,并能够通过在地化叙事激发青年受众的情感卷入。本文则进一步发现,文旅微短剧的独特性并不只是以短剧形式讲城市故事,而在于通过空间叙事的转化机制,把城市物质景观、青年行动轨迹与文化价值表达组织为完整的叙事链条,塑造契合当代青年价值特征的鲜活故事,剧集中的青年形象塑造正是当代青年反思性自我认同建构的媒介化呈现。当代青年的价值追求呈现出“家国情怀与个体关切并重”的特征,他们积极参与对中国式现代化的伟大实践之中,也愈发注重“小我”的具体体验与个体价值的合理实现。“文化传承者”让非遗技艺传承延续;“创新实践者”重构传统,探索职业与生活的更多可能;“社群共生者”在公共空间的实践中强化社群联结,主动参与城市建设。这三类形象并非推进剧情的工具化载体,而是联结城市空间、故事叙事与文化意义的中介,体现了家国情怀的“大我”与个体关切的“小我”的统一,也体现了当代青年对自我价值实现的追求及其对国家、民族与文化根脉的坚守与认同。亨利·詹金斯(Henry Jenkins)指出,那些最先通过新媒体平台实现成功传播的内容,往往已有深厚的历史文化根基。文旅微短剧的数字叙事创造性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勾勒出中国青年“有理想、敢担当、能吃苦、肯奋斗”的鲜活形象,改变了以往文旅叙事中青年角色的工具化定位,将城市文化的叙事权交还给青年本身。而青年的责任意识的嬗变,是时代进步与青年成长共生互动的产物,也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制度优势与青年价值塑造机制协同发力的结果。
本文的发现对青年城市实践与地方认同研究形成了机制层面的补充。人文主义地理学的观点表明,地方承载文化意义且为社会所建构,地方性在行动与结构之间不断重组与再生产,地方感具有多元、开放、动态等特征。既有研究多从Citywalk、媒介朝觐等具身或类具身实践出发,说明青年如何在移动、打卡、漫游与身体参与中形成“人-地”关系。本文则发现,在文旅微短剧中,媒介化叙事是青年地方感建构的纽带,实现地方认同建构的核心在于其打通了文本叙事与受众意义生产的联结。斯图亚特·霍尔(Stuart Hall)认为,意义不是传播者“传递”的,而是接受者“生产”的。受众对媒介文本的接收并非被动的信息接受,而是基于自身社会语境与生活经验的主动解码,意义的最终实现取决于受众的解读而非编码者的单向输出。受众在评论中对城市美食、风物的讨论与怀念,对角色职场困境、成长经历的深度共情,对城市生活的向往与线下游览的行动意愿,将剧本文本与自身的成长经历、情感需求、身份认同深度联结,让原本外在于个体的城市文化符号,转化为与自我相关的情感锚点,完成了超越文本本身的意义创造。
综上,本研究明晰了文旅微短剧“讲故事”的形式区别于传统宣传片等景观型媒介的传播路径:其一,将文旅微短剧对城市的呈现由景观拼贴式展示转变为空间叙事式建构;其二,将青年在城市传播中的位置由被动转变为地方意义的叙事主体与解释主体;其三,将地方认同的形成机制由单纯依赖具身在场拓展为可由媒介叙事触发的情感-价值认同过程。总而言之,文旅微短剧的传播效力,并不主要来自它展示了城市“有什么”,而在于它借助青年故事回答了“这座城市为何与我有关”,这正是其能够有效建构青年城市感知与地方认同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