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两部话剧看完,其实我内心都觉得是有遗憾的,甚至诚实的说,是失望。两种失望并不相同,不吐不快,就在自己的“字留地”里写下观后感。

张震剧照引自#上剧场官方账号
《江/云・之/间》是个旧故事。
要缝补完整《暗恋・桃花源》里那对离散四十余年的恋人——江滨柳、云之凡空白了的相爱,赖声川导演选择用二人一别后再也没有收到甚至无法寄出的书信,织补出整个大时代的样貌与个体命运的样本。
这些被时代撕扯开的众生命运,海峡两岸间自20世纪40年代末开始的所有流离、错置、寄人篱下、终生离别的个人处境,各式各样的,种种,已经没有新的悬念设置了。但是此剧呈现到舞台上的剧情,过于碎片零乱,使演员们的表演十分短促交错。而且全剧特别设置了年轻版与中年版两对江滨柳、云之凡。四个演员的同台,—— 无论二江二云,同一个角色不同年龄之间,还是两对江云彼此与彼此之间,都显得毫无默契。
整台长达170多分钟的剧中,这两对江云饰演者,毫无理由的年龄、身份任意交替。因为配合毫无默契,所以会看到几乎四套身台形表的演出,核心主人公各演各的,切换分外混乱。那些生命中不可以承受的苦难和轻如鸿毛的狼狈不堪,所有无法安顿的身份失调和伏首投降的人生将就,一切好的剧情内容都因为这样的舞台呈现,显得事与事,人与人,都是无关痛痒的很局外、很身外。
我甚至在这些片段式的、书信金句摘抄式的表演里,看到当下流行的剧情cut般的短视频节奏。当这个意识从我眼前一闪的时候,心里竟涌上了疼痛。
这个故事原来是关于“错过“的时代大故事。它可以讲轻,不可以讲浅。
历史当然不是只能靠标语、口号、宏大叙事来进入故事。大时代当然不必总是高声喧哗,当然不必每一笔都只能写得沉重发黑。轻表达完全可以成立,—— 一封无法寄往的信,一个突然改口的称谓,一次饭桌上的沉默,一个人明明活在日常却始终不得安稳的肉身,都可以比浅浅的浮于表面的伤春悲秋更为深刻。
真正的好的“轻”,肯定不是把重的东西化掉,而是能够把“重”碾过留下来的痕迹,轻轻就摁在观众眼底心尖。《江/云・之/间》的轻,是它有时轻得太整洁了。它把伤感调得很美,把记忆做得很精致,把舞台变成一个“记忆盒”,把胡德夫的老歌放进来,整个气息当然是苍老怀旧的,甚至因为动听而动容。可是我就是不停地想:如果历史,最后只剩下几首老歌、几封书信不可抵达的怅惘,那历史就太容易被审美化了。
胡德夫老先生的现场演唱,甚至也节略了。他的那几句短短的歌声,最后被年轻观众记住的,可能只是“好听”“好美”“好怀旧”,甚至无法真正感到一个时代怎样把人磨薄、磨弯、磨成沉默。那这个“大时代”就真的被轻慢了。

张震剧照引自#上剧场官方账号
张震。我承认,我是因为他去看的这部话剧。
看到一些宣传,知道他为这个角色做了很多功课。他谈到自己每次上场前,会努力让自己相信“自己就是江滨柳”。我相信他。这些准备一定是真实的。
但演员的准备,不等于角色的抵达。
在银幕上,张震是有一种迷人的“留白”。因为他有一付极具影像感的骨相皮相。摄影机可以靠近他的脸,捕捉颤栗、停顿、走神与迟疑。但在剧场,观众相信一个角色,是需要靠舞台上的演员持续的能量与信念,把一个人的命运从他的灵魂深处送到观众面前。
江滨柳这个角色,应该是最怕演成“我知道我自己是很伤感的人”。因为一旦演员只站在这种情绪旁边,为“江滨柳”维护他这个人物的质地,而不是去化身为他,不是被他真正击中灵魂。那么观众,是一定会立。刻。察。觉。的。
我相信。我相信张震懂得这个人物,但我觉得——他没有把自己交给这个人物。
那种“不投入”不是技术上的问题,而是信念没有燃烧融化。演员一旦不真信,角色就只剩轮廓;轮廓再美,角色是没有体温的。

相比之下,《遗爱寺》,让我看到的是另一种今天剧场的焦虑—— 它显然知道当下的观众已经越来越没有耐心,所以它试图更快地推进,更明确地把戏往前拱。
其实在看剧前,已经看到此前公演后的repo,充斥着批评。比较集中的就是:全剧开场近40分钟是两个女演员演出了一段冗长的心理咨询,密集输出剧本创作者的哲学思考。
但是4月18日晚,我观看的这一场苏州大剧院版本,显然的,整段切除了开场戏。男主演章宇,本剧绝对的票房号召担当,大幕拉开,独角戏出场。一把,就让观众直接入戏。
这一版全剧只有100分钟。一男二女三个人物,就是男编剧和他的心理咨询师妻子以及他关系暧昧的女演员。人物关系非常集中。舞台陈设极其简单。主线故事只有一条,就是三人交错又疏离的关系。台词里没有任何哲学思考,密集的也不过都是些生活语言。整台剧对观众的时长忍耐与剧情理解,表现出了巨大体恤,甚至是妥协。
所以,这样一场仅仅只有100分钟的观看当然是比较流畅的。相信任何观众都不会觉得它差。甚至,我第一重感慨是,这话剧在当下内容语境里,真是“知道把门槛降低”做快消作品啊。—— 节奏快、时长克制、人物关系够清晰,再加上,章宇的表演进入感很强,完全能够让观众相信这个人物。即使两个女演员的台词能力很弱,多次错字、抢拍,但章宇一己之力是成功把舞台拢住的。
我相信目前这个版本走市场,完全没问题。绝非此前repo所谓一开场就把观众挡在门外,只顾剧本创作者自己抒发胸臆和自恋的戏。但是,它的问题恰恰在于它太知道“观众今天怕什么”了:怕慢,怕玄,怕看不懂,怕被迫要去忍受作者长篇累牍的自我表达。于是它似乎就彻底滑向另一端——把复杂问题做成“顺滑问题”,把存在困境做成“可消费困境”,把原本应该停下来想一想的地方,迅速推进,一笔带过。

章宇剧照引自#苏州文化艺术中心官方账号
《遗爱寺》散场的时候,三个演员匆匆谢幕。说了一句感谢就退场了。观众也立刻起身四散。—— 彼此就像点击退出APP后就迅速不再有任何链接的用户和触屏。——不应该如此吧,我还是在剧场里徘徊了好一会。也因此遇到了曾经看过首轮演出的一些观众。她们置疑不少,尤其对“砍头”式的剧情调整,表示思想表达不够完整的遗憾。
你看,观众就是这样。长了,说看得累,短了,又说没看够。
但我心里也有一个特别现实的疑问:把话剧做“轻”一点、做“快”一点,到底是改革话剧贴近观众,还是用“短剧”思维一味迎合观众?
我不反对“小”话剧。剧场完全可以小空间、小命题、小体量。很多真正有效的戏,恰恰不靠宏大制作,就是靠精准。去年风靡全球的独角戏《初步举证》,当年我奔赴北京去追看的陈道明、何冰的《喜剧的忧伤》,少年时看过赵屹鸥一人分饰30个角色的《鼠疫》。
好的话剧、从来不会在乎”大戏“还是“小戏”,而在于舞台上演出的艺术密度。
“轻”“快”,本不是话剧的艺术特点。如果只是因为观众现在习惯微短剧、短视频的“短平快”,就刀砍斧削一部思想型作品里所应该有的犹疑、缠绕、暧昧、停顿,那最后得到的不是更现代的话剧,只会是带着话剧外形的舞台版“100分钟看懂”故事。
《遗爱寺》的广告上还留存着它想谈存在,想谈爱如何留下遗迹,想谈死亡之后爱如何继续在人间流动的这些思想型作品的命题。这些命题是沉重而费解的。看到双雪涛身为作家,也身为这部话剧的编剧/导演,在媒体上说过:这部戏追问的是当物理生命消逝,那些真切存在过的爱,将归于何处。这些发言很作家,也很好啊。只要艺术密度足够,可以是极好的戏。——而这些本属于这部话剧出发点的思想型内容,至少在今晚的苏州版本里,根本也没有。
《遗爱寺》里的存在与思考,是不是可以不存在,不思考?当然也可以。伟大的戏,不是因为观点成立的。戏剧看的是人物。观众也不是来剧场听观点的争鸣或者作者个人的结论,观众是要来目睹人物怎样被命运、欲望、羞耻、爱和时间一点点改变。舞台上总得先有人物,才轮得到思想;没有活人,再深的思考也只是漂亮纸面的漂亮口号吧。
所以,如果作者想表达”存在与思考“。那就不要靠角色只把日常的夫妻不理解罗列,或者直接亮出童年少年的隐秘事件。真正的存在之思,是不是可以体现在人物做错一个举动,躲开一次抚触,咽下脱口而出的半句话,或者假装的所有无所谓,在一个个舞台瞬间露出人物真相的破绽呢。
说到底连着两天,我是冲着导演和演员走进剧场看的戏。满座的剧场里,我看到了话剧甚至可能是舞台剧的两个遗憾——
《江/云・之/间》,可能代表的是一种经典戏剧作者的误解:相信IP、相信情怀、相信记忆本身会发光。可遗憾的是,今天的观众,已经不再自动对这样的“发光”肃然起敬。敬意要成立,得先让人看到从时间的尘泥、云烟,从疼痛、重量里长出来的肃然的东西。
《遗爱寺》,或许代表的是另一种当代创作者的误解:观众渴望“快”,观众心是“散”的、“注意力”早已经被短视频重排,为了“不讨骂”,就把戏变快、变短、变利落。可是遗憾的是,剧场如果只剩效率,那么它最为珍贵的东西就势必是一起丢掉了——那就是属于舞台的珍贵的停顿、余味、回声,以及一个人坐在黑暗里不得不面对自己的那些出离生活以外的时长。
在微短剧迅猛扩张、注意力被持续切得稀碎的时代,话剧不是不能“轻”,不能“快”,不能“小”,但它绝不能因此放弃“厚”。越是这样的时刻,话剧最不应该做的就是去模仿别的媒介的速度,不是吗?
因为“速度”本来就不是剧场艺术形势的初衷和本来啊。
剧场真正的优势难道不正是,在一个黑暗的“场域”里,和同频的人一起“做一场梦”。不能伸手去划屏,没有倍速可加,无法切换后台,就是不可以一边看一边干别的。
剧场,就是观众必须到场、在场,必须和演员一起呼吸,必须被一个眼神、一句台词、一段沉默硬生生留在那里。那是今天以及未来所有屏幕内容越来越不可能给人的东西。
话剧不是来和短剧比赛“爽”的,话剧是来提醒我们,人不是只靠爽活着。
所以话剧的好看,不应该更像短剧,更像脱口秀,更像综艺歌舞晚会甚至不能是明星见面会。而是更准确回到戏剧本身:人物立住,关系要有电流,情绪要有递进,舞台调度要让意义流动而不是接抛剧情。
轻可以,不飘浮;快可以,不节略;小可以,不浅薄。思想性长在人物身上,而不是贴在一张写着金句的票根上。
我知道以上我的观后,是在自己这片“字留地”的牢骚。
留给话剧、留给剧场和舞台的是很难的路——不讨好观众,也不教育观众;不一味把戏做重,也不急着把戏做轻。写着多容易啊。戏剧艺术工作者们多难啊。但是在这个越来越快、越来越碎、越来越讲效率的时代里,我真的希望有本事的人,是坚韧的。他们在舞台上重新造出更完整的人物。
戏剧的至高无上,就是、来让人类相信:人类有故事、值得被用一段很长的时间——在剧场里观看。被众人看到,并且不被遗忘。
—— 以上纯粹个人感受与个人观点 ——
